我从旧书摊买回一本小说,翻到三十七页,看见前一位读者用铅笔画了七条线。每条线下都是女主人公和母亲说的话,有一句很短,只是「我明天再回来」。我读到这里时二十七岁,正准备辞职,觉得这人说话太拖拉。她明明买好了车票,为什么还要让母亲等一个明天?
那次我把书读完,记得最牢的是车站那一章。女主人公买了一只橘子,在候车室剥了半天,广播响过两遍才站起来。我那时候也要去另一个城市,写完辞职信的晚上,跑去车站实地看了一回,想知道最早一班车几点开。回家后,妈妈问我窗台上那几盆花怎么浇水。我说,哪有那么多讲究,土干了就浇。等我在新住处安顿下来,她发来一张照片,花盆下面铺着我从前用来垫桌脚的旧杂志。那几盆花每天几点晒到太阳,她比我还清楚。
前阵子搬家,我又翻出那本小说。那天我女儿刚去外州读书。走之前她整理了自己的房间,说桌上的台灯留给我用。我本来有许多问题想问,宿舍的床单买够了吗,晚上洗完澡头发怎么吹,到了车上却只问她,饿不饿,要不要现在吃东西。她掏出一只压扁的饭团,说已经吃过半个,剩下半个给我。分开以后,我带着那半个饭团坐了很久,直到听见后面的汽车按喇叭。
再翻到三十七页,我才留意到,母亲听完那句「我明天再回来」,只说了一句锅里还有汤。女主人公出门前,把灶台上的火关小了。小说没有交代第二天她回没回来,我倒把那几页反过来又读了一遍。窗台上的花、半个饭团、灶台上将灭未灭的火,原来有些话说出口的时候,只剩下这么短短的一截,另一截要等听的人有了自己的经历,才接得上。
那七条铅笔线,我以前嫌它们脏,还拿橡皮擦过。现在凑近看,其中一条果然浅了一点。我把橡皮渣从书缝里抖出来,就着那一页把书合上了。要是哪天这本书又回到旧书摊,下一位读者大概会奇怪,怎么偏偏有人在一句「锅里还有汤」旁边,添了第八条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