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春天,我去乡下拜访一位做木雕的老人。他住在村尾的老屋里,院子里堆满树根和半成品的木料,空气里浮动着樟木的苦香。
我去时,他正坐在门槛上削一根拐杖。动作慢极了——刨子推出去,木屑卷成浅黄色的花,落进围裙口袋;再推回来,带出细细的沙沙声,像雨落在枯叶上。我看得心急,问他:“这么慢,一天能做几件?”他抬眼笑笑,指了指墙角一只雕好的喜鹊:“那只,磨了四十天。”我走近看,喜鹊的羽毛根根分明,尾羽末端还留着木料天然的疤节,像一滴凝固的松脂。“留着疤不碍事?”他摇头:“疤是树走过的路,剔了就假了。”
那天下午我没走,就看他削木头。太阳从东墙爬到西墙,影子从长变短又拉长。中间他停下来喝了两回茶,给院里的桂花树浇了一瓢水,还蹲下身把一只翻不过身的西瓜虫拨正。我起初坐立不安,手指总想摸手机,后来慢慢静下来,竟听见许多声音:刨子咬进木头的钝响,远处布谷鸟的空啼,老人抿茶时喉咙里轻微的咕噜声。这些声音一直都有,只是我从前跑得太快,它们追不上我。
傍晚我告辞,他送我到路口,顺手折了根野花递给我:“急什么?路又不会跑。”我捏着那朵小黄花往回走,步子不自觉地慢下来。天边烧着粉色的晚霞,一只白鹭正贴着稻田滑翔,翅膀扇动的频率不慌不忙。我忽然想:日子过成筛子,漏掉的全是这些不紧要的瞬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