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习惯在傍晚五点去菜市场。那时的光线最诚实——不像早晨那么精神抖擞,也不像深夜那么颓唐,是忙碌了一天之后松弛下来的那种暖,混着鱼腥、姜辣和烤鸭的焦香。
卖豆腐的老周正在收摊,木板上的豆腐剩最后一小块,他拿铲子切成三角,撒了把葱花,淋勺酱油,自己蹲在摊子后面吃。见我过来,扬扬下巴:“来一块?今天卤水点得嫩。”我蹲下来跟他一块吃。旁边卖藕的大姐吆喝:“藕要收摊了,三块钱全拿走!”一个戴安全帽的男人过来挑藕,袖口沾着水泥点,一边挑一边打电话:“媳妇,今晚炖排骨藕汤啊,我马上回。”
我拎着豆腐往家走,路过鱼摊,摊主正拿水管冲洗地面,血水混着鳞片打着旋流进下水道。他五岁的女儿坐在泡沫箱上写作业,铅笔头快捏不住了,抬头喊:“爸爸,这道题不会!”摊主湿着手凑过去看,一本正经地念:“小明有五个苹果……”旁边杀鱼的老板娘头也不抬:“借给小红俩,剩仨,这都不会?”父女俩同时“哦”了一声。
这些画面没有任何滤镜,甚至有点粗粝。可我喜欢极了。生活不是朋友圈九宫格里精心构图的那种漂亮,是带泥的藕、缺角的豆腐、孩子皱巴巴的作业本。是有人在收摊前吃一块自己做的豆腐,是有人拎着藕急着回家炖汤,是有人蹲在鱼摊前辅导一道减法。
黄昏把所有人的影子拉长,又揉在一起,像一锅小火慢熬的粥。我拐进胡同口时回头望了一眼——菜市场亮起第一盏灯,暖黄黄的,照着一地鸡毛和满筐烟火。